王涛:贺兰雪落时,战友情未了
作者:王涛
1972年冬季,从山东临沂入伍的10名新兵合影照片,后排左一李廷忠。
1972年的冬天,贺兰山脉裹着漫天风雪,把马莲滩的戈壁滩冻得硬邦邦的。我们10个从山东临沂沂蒙山来的新兵,揣着乡音里的热乎气,踩着积雪走进了58团6连的营房,缘分让我们凑到了同一个新兵班。班长杨志峰是个精神帅气的老兵,说话掷地有声,他看着我们这群还带着泥土气息的小伙子,眼神里既有期许也有严厉: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不是老百姓了,是军人!基本功练不扎实,别说保家卫国,连自己都护不住!”
新兵班里的日子,是被军号和口令串起来的。每天天还没亮,嘹亮的起床号就刺破寒雾,我们几乎是“两眼一睁,忙到熄灯”。叠被子要叠成方方正正的“豆腐块”,棱角分明得能割伤人;队列训练从稍息、立正、齐步走开始,班长看谁的动作不到位,就用手指轻轻敲一下胳膊:“挺胸抬头!军人的脊梁是直的!” 兵器知识课上,我们围着步枪、手榴弹反复琢磨,枪的分解结合练得手指起泡;射击训练时,趴在冰冷的靶场上,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,眼睛却要死死盯着瞄准镜,班长在旁边吼:“三点一线!屏住呼吸!枪就是你们的第二生命!” 刺杀训练喊杀声震天,刺刀迎着风雪闪着寒光,我们端着枪冲刺、突刺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咬牙坚持;投弹训练时,每个人都卯着劲把手榴弹扔得更远,练到最后胳膊都肿了,吃饭时拿筷子都发抖,却没人喊一声苦。
条令条例的学习是每天的必修课,班长逐字逐句地念,我们认真地记,那些枯燥的条文,在日复一日的诵读中,渐渐刻进了骨子里。我们这群沂蒙山人,带着家乡赋予的淳朴和韧劲,在训练场上争先恐后。别人练一遍,我们就练三遍;别人休息时,我们还在偷偷琢磨动作要领。雪地里,我们的脚印叠着脚印;训练场上,汗水混着泥土浸湿了军装。身上的冻疮起了又消,消了又起,可没人叫苦叫累,只想着把基本功练扎实,练出军人的精气神。那种纯粹的热情,像冬天里的一团火,把寒冷都驱散了。
李廷忠军装照。
在这群热血沸腾的战友中,李廷忠格外引人注目。他中等个头,浓眉大眼,皮肤是健康的黝黑,一看就是经得起风吹日晒的人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入伍前是临沂县皮革化工厂的工人,却没有半点城市兵的娇气。做事干练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,无论是整理内务还是训练任务,他都做得又快又好。训练场上,他像一头猛虎,摸爬滚打从不惜力。刺杀训练时,他的突刺又快又准;投弹训练时,他能把手榴弹扔出很远;射击训练时,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。每次表扬名单里,几乎都有他的名字,班长常说:“李廷忠这小子,是块当兵的好料!”
业余时间,篮球场是李廷忠的舞台。他个头不算高,可带球速度快得惊人,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。每次篮球比赛,只要他一拿到球,防守的大块头战友就想拦截,可他总能三晃两拐,凭着灵活的身法躲开阻拦。记得有一次和兄弟连队比赛,对方的中锋一米八几,死死盯着他,可李廷忠左手运球,右手虚晃一下,紧接着一个变向,就像泥鳅似的从对方腋下钻了过去,一路带球冲到篮下,手腕轻轻一抬,篮球“嗖”地一声钻进篮筐,全场立刻响起一片惊叫和喝彩声。他擦了擦额头的汗,回头冲我咧嘴一笑,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,眼里闪着得意的光。
我和李廷忠的关系格外铁。训练间隙,我们总会凑到一起聊天。他会聊家乡临沂的沂河,说夏天的时候,河里的水清清亮亮,孩子们在河里摸鱼捉虾;我会讲沂蒙山的故事,说山里的酸枣有多酸,苹果有多甜。我们也聊军营里的新鲜事,哪个班的训练成绩最好,哪个战友又受到了表扬;聊军事技术,他教我刺杀的技巧,我跟他分享射击的心得。有时候聊到深夜,宿舍里的战友都睡着了,我们还在低声说着话,仿佛有说不完的话。那种默契,不用多说,一个眼神就懂。
李廷忠在马莲滩营房前留影。
新兵训练结束后,部队进行分配,李廷忠分到了2排6班,我则被分到连部当理发员。后来到团卫生队学卫生员,年底学习结束回到连队,我第一时间就去找李廷忠,我们像久别重逢的兄弟,聊了整整一个晚上,诉说着分别后的思念。可没想到,这份热乎劲还没持续多久,部队就传来了整改的消息。为了减少非战斗单位,师、团的体工队、文艺宣传队都要撤销,人员下放基层连队。我们6连基础好,团宣传队的演员班和乐器班两个整编制都下到了6连。部队的编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来了两个班,就得腾出两个班的位置。团党委研究决定,把原5班、6班的人员分流到58团的其他连队。
当李廷忠告诉我他属于分流人员时,我整个人都懵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我们俩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远处的贺兰山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,可心里的痛比寒风更甚。那种难以割舍的滋味,像一根绳子紧紧勒着心脏,喘不过气来。但我们是军人,“革命战士是块砖,东西南北任党搬”,“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”,这些话我们听了无数遍,此刻更明白其中的分量。再多的不舍,也只能藏在心里,无条件服从是我们唯一的选择。
李廷忠离开的那天,我早早地就去帮他整理背包。被子叠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有一点褶皱;衣物一件件整齐地放进背包,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似的。其他战友也来送他,大家说着祝福的话,可声音都带着哽咽。汽车就停在营房门口,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李廷忠背上背包,转过身看着我,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泪光。我们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多保重!”
6连部分战友合影照片,前排右一,新兵班长杨志峰。
汽车发动机启动的一瞬间,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,顺着脸颊滚落。李廷忠扒着车窗,使劲地向我们挥手,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。汽车缓缓驶离营房,沿着贺兰山下崎岖不平的山路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。我站在原地,望着汽车的影子越来越小,渐渐融入远处的风雪中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寒风依旧在吹,可身边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心里空落落的。
李廷忠被分流到了内蒙古乌达市双人山的58团3连。那个年代,通信条件极差,没有电话,信件也很难及时送达。刚开始,我们还能断断续续收到彼此的信,诉说着各自的生活和训练。可后来,随着部队调动、任务繁忙,信件渐渐少了,最后彻底失去了联系。我时常会想起他,想起训练场上他生龙活虎的样子,想起篮球场上他矫健的身影,想起我们深夜聊天的时光。不知道他在新的连队过得好不好,训练累不累,有没有遇到知心的战友。
直到多年后,我们都退伍回到了家乡临沂,才在一次战友聚会上久别重逢。当我看到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时,激动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,眼角有了细纹,可浓眉大眼依旧,黝黑的皮肤还是那么健康。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,仿佛要把这些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。
58团团党委一班人合影,前排右一段学智,时任3连连长,后任58团团长。
席间,李廷忠跟我们说起了他到3连后的日子。刚到新的环境,他非常孤独寂寞,陌生的战友、陌生的训练场地,让他一度很不适应。好在3连的连长段学智、老兵班长对他格外照顾,教他适应新的训练节奏,鼓励他发挥自己的优势。而他也凭着在6连打下的良好基础,带着沂蒙山人吃苦耐劳的精神,和部队的优良作风,严格要求自己,训练刻苦,工作认真。不久后,他就被提升为班长,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
退伍回到地方后,李廷忠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本色,“退伍不褪色”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无论在哪个岗位上,他都兢兢业业,任劳任怨,充分发挥退役军人的先锋模范作用。最后,他定岗在一个区的劳动局服务公司任经理。为了做好工作,他刻苦学习国家的法律法规和劳保政策,常常加班加点,研究政策条文,只为给群众提供更准确的指导。
待业青年就业难,他就四处奔波,联系企业,搭建就业平台,帮助一个个待业青年找到合适的工作;下岗职工创业遇挫,他就耐心讲解创业政策,提供政策支持,鼓励他们重拾信心。他做这些事,从不计较个人得失,不辞辛苦,只为能帮到更多的人。尤其是我们这些同年从农村入伍的退役老兵,在他的宣传和指导下,都缴纳了少量的劳保、医保费用。如今,我们都已正式光荣退休,享受着国家正式职工的养老待遇,晚年生活有了可靠的保障。每当老战友们聚在一起,聊起这件事,都对李廷忠充满了感激。
窗外的沂河依旧流淌,岸边的杨柳青了又黄。每当想起1972年那个冬天,想起马莲滩的营房,想起贺兰山下的风雪,想起与李廷忠分别的那一刻,我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。那段军旅生涯,那段战友之情,像一杯陈年老酒,越品越香。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无论我们相隔多远,那份在贺兰山下结下的不了情,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中,温暖着我们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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